午餐半小时

1979年史铁生发表的短篇小说

《午餐半小时》是中国当代作家 史铁生 写的一部短篇小说。作品发表于1979年。

作品原文

“轧轧轧”的 缝纫机 声骤然全停,世界轻松了下来。暖洋洋的 太阳 从稀里歪斜的小窗户里照进来,光柱中飘着无数飞尘。人们纷纷伸懒腰、打呵欠,互相瞧瞧,张张苍老而呆板的面孔都像是融化了,从眼窝和嘴角现出淡淡的笑来。半小时午餐时间到了,喘口气的时间到了,尽情笑骂一阵子的时间也就到了——这是照例的规矩,就象是西方的 愚人节 。

最幸福的人就在于他们有一种天赋——自行其乐。“什么叫福分?你他妈觉着是福分,那就是福分,喊!”这理论是熨活儿的白老头嚼着馒头夹 臭豆腐 时发明的。至于是谁热情传播的却搞不清,反正所有的人都信服。也许这理论与 阿Q 的精神胜利法相近,可总共这八个半人(有一个双腿瘫痪的小伙子只能算半个人)谁也不知道阿q 是什么,倒是有人知道 鲁迅 。为了他是否也住在 中南海 ,大伙昨天刚刚探讨过,尽管那个瘫痪小伙子表示了不同意见,但最后大伙还是同意了白老头的见解:那么有名的人、还用说?喊!

搪瓷缸子响了一两阵,这间低矮的老屋里弥漫着浓厚的韭菜馆味儿。“搁了几毛钱肉?”“肉?哼,舌头肉!”于是世界又是那么安静了。别忙,逗闷子的合适话题眼下还没找到。

后窗户外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人们一齐停止了咀嚼,支棱起耳朵。“活腻啦!”准是什么也没轧着;又一阵 发动机 的隆隆声,汽车开远了。序幕也就拉开了。

“昨天下班,”眯缝着两只小圆眼睛的夏大妈向前探了一下脖子,急忙把嘴里的一块 烙饼 咽下去,“昨天下班,”她又赶紧喝了口水,作了一次深呼吸,“昨天下班,差点没把我吓死,走着走着,脊梁后头就是这么一响。”

“妈呀!怎没把你噎死呢!”坐在对面的“小脚儿”掰了一块 菜包子 扔进嘴里,“就这点屁事,我还当你捡了个金刚钻呢。”她撇一下嘴,转过脸去,右腿搭在左腿上,四五寸长的缠足得意地摆动几下。

瘫痪的小伙子边吃边扒拉着算盘:“夏大妈,您这月半天事假半天病假,扣你九毛二。”

“我回头一看,”夏大妈接茬说:“胡同这么窄,汽车这么宽,我可往哪躲?我这个跑呀……要是你那两只宝贝脚,非给汽车打眼儿,没治儿。”她瞅空报复了“小脚儿”一句。“赶我跑到胡同口,汽车才开过去。几个小学生说是‘红旗’;光听人说红旗车,可咱压根儿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算红旗车,你说……”她在腿上拍了一巴掌,似乎颇为没能把红旗车看个仔细而遗憾。

众人听到“红旗”都肃然得没有了笑声,只有白老头不以为然地“喊!”了一声说道:“你可真算白活。红旗车?个儿大!漂亮!窗户上的玻璃枪子儿打不透, 德国 造儿,全那样!”他的目光一和瘫小伙子的目光相遇了,于是又补充道:“眼下中国也试验成功了,坐那车的全是中央的名人,早年 马连良 ……”听见瘫小伙偷偷地笑,白老头含糊了。

然而“小脚儿”却独自吃吃地笑了起来,众人越是骂她“疯老婆子”,她越是笑得前仰后合了。

“叫车,叫车!这儿疯了一个!”白老头一本正经地朝门口跑去。“今儿早晨一来,我就看她屁股不象屁股,脸不象脸的了……”

“白大爷,一天事假,两半天儿病假,扣您一块八毛五。”瘫小伙儿又算清了一笔帐。

“扣吧扣吧,省得钱多贼惦记。”白老头在门旮 蹲下来,慷慨地说,眼睛却仍旧看着“小脚儿”,一脸得意而狡猾的笑。

“小脚儿”终于止住了笑,却打起嗝逆来:“呃!刚才这老东西说我,”她戳了夏大妈一指头,“呃!我非给汽车打眼不可,呃!我要是给红旗车打了眼儿,可他妈算我造化了,呃!消消停停一躺,来俩勤务兵侍候我,吃香的喝辣的,呃!”

“您还抽点什么不?”白老头眯缝起眼睛凑过来,脸上又换了一副恭维的神情。

“咯!那是!”小脚儿“斜扫了白老头一眼,板起面孔。”白老头子——哼!到那咱我还未准用你呢;白老头子!买两条中华过滤嘴儿去。“

“喳!”白老头应道,随即抓起“小脚儿”的手,认真地号起脉来。“您是醒着呢吗?”他又说。

“小脚儿”搡了他一把:“怎么着?他撞了我!”瞧她的意思,仿佛“造化”绝不是什么难事。

“就冲您这把糟骨头?还消消停停一躺呢?是消消停停一躺——在太平间,要不火葬场。”白老头撅断一根火柴,不紧不慢地剔着一嘴黄牙。

“小脚儿”圆睁着眼睛没了词儿,事情真有点窝囊了。“我死了有我儿子呢!”她忽又来了精神。

“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这山挖一点就会少了点,有什么挖不完呢?三七二十一,三下五除二……”瘫小伙子念经一样地自言自语,头不抬,眼不斜,清理着帐目,咬着半拉火烧。

“你儿子怎么着?”有人感兴趣地问。

“他得给我儿子找房结婚!我儿子三十二了,对象二十九了,着哇!”“小脚儿”眼睛都亮多了,虽说 菜包子 滚到了地上,“这回算抄上了!房管所那破房咱还是看不上了,得他妈给我一个单元,有厨房有厕所的。我儿子儿媳妇住一间,我自个儿住一间……”

白老头捅捅她:“我提个醒儿——你可早让车撞死了。不要紧!那间房我替你住着,将来还能给你看看孙子什么的。”他又耸耸鼻子,大约流些眼泪也容易,“你就算积了阴德,下辈子准托生只好东西。”

有人刚要笑,可是话又被另一个老太太接了过去。说是老太太,其实也并不怎么老,不过是拔了满口的牙一直没镶上,外加有点 哮喘 。嗓子里的“小哨儿”一响,她说道:“不知怎的!让汽车撞着也分个命好命歹。我们老头子地震那年让车撞折了腿,是农村的手扶拖拉机撞的,你讹谁去?开车的穷得叮当响,怪可怜的……可我们老家有个傻丫头去年让一辆‘ 上海市 ’撞死了,怎么着?一千块钱!一千哪!才是辆‘上海’……”

众人的眉毛都皱成八字,嘴张得唯恐不圆。这儿再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了,每个人都放慢了咀嚼的频率,似乎盘算着什么。一时老屋里颇有些寂寞,就连白老头脸上也没有了狡猾的笑纹。

“罗婶儿病假三天,扣您两块七毛七。”唯瘫小伙子例外。

“要是我,”被称作罗婶儿的说,“我就不要那一千块钱,多少钱也有花完的时候,我让他们给我找个正式工作,或者给坐‘红旗’的他们家当保姆就行。我们有个老街坊,不知哪辈子积了德,在一个大干部家当保姆,人家顺手给你点什么破的旧的,用不着的,吃不了的,就他妈够你一发。当然,给我分个正式工作也行……”

众人眉间的竖纹一齐消失,可以算茅塞顿开。

“要不还得说是现在好?”专管钉扣子的卢奶奶从老花镜上头挑着一只眼(对了,她只有一只眼)看着大伙,也有了感触,“早年我们老头子给个开药铺的掌柜的拉包月车,十冬腊月我抱着我们大闺女去找他,他从厨子那儿给大闺女拿了块 年糕 ,还不挨了顿骂?有钱的吃什么?吃……”她伸开两手的拇指和食指,似乎中间是偌大的一个碗或者盘,“吃、吃”了半天,终于也没“吃”出什么来。花镜后面的一只眼眨了又眨,“你瞧,头两天我们老头子还念叨着……噢,吃 绿毛乌龟 ,还让海军捞了活 对虾属 ,空军给运……”

“那是林彪您弄混了。”瘫小伙子双手捧腮,似笑非笑地说。

“喊!”白老头咧着嘴站起来,就地转了个圈又在凳子上坐下,“你可跟着瞎掺和呀?林彪又成药铺掌柜的了吧,你又吃了林彪的 年糕 了吧,老了老了弄个历史问题你可怎么跟儿女交代!”哄笑声中,卢奶奶慢慢合拢伸开的手指,满脸羞愧地笑了一会儿,不言语了。

人们重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要是我,说什么也得让他们把我们他爸调回 北京 来,支援三线时说是三年就回来,这可倒好,我们‘小援子’今年都十三了。”墙角处有人叹了口气。

火炉前有人点了支烟:“甭提了,要是我,能求他们帮着把我儿子从 云南省 转回来就行了。”

“还得给分个正式工作!”柱子后头吐出了一口痰,“我们二小子从内蒙回来两年多了,一直分配不出去。要是红旗车开到厂门口,下道命令?厂长也得屁颠屁颠的!可惜……”

“唉!也甭贪心不足,能给咱老姐们儿长几块工资就行啊……”

低矮的老屋里又一次沉默了,说是水足饭饱后的发呆,显然不准确,因为一双双眼睛都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向往的光?欣喜的光?还是如愿以偿的光?说不好。总之,是这间东倒西歪的小车间里罕见的光,是这些年过半百的眼睛里少有的光。人们象一尊尊石像,直勾勾地望着一个固定的地方。有的在抠腮边的痣,有的在掀鼻孔里的毛,有的从鼻孔里抠出些东西来在手指间探着……好像都在 谛听 着什么福音。

“冰——棍儿!”深秋的风送进来一声悠长的呼唤,竟把人们从那忘我的境界中唤醒过来。

“唉,我可不想让汽车撞死。”不知是谁最先恍然大悟了。小巷深处响起一阵开心的笑。夹杂着庸俗的污言秽语。

“轧轧轧”的 缝纫机 声响了,世界又紧张起来。

作品鉴赏

史铁生 初期有的小说,《午餐半小时》等,带有暴露“阴暗面”文学的特征。发表于1983年的《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也是当时小说创作的重要作品。它在多个层面上被阐释:或说它拓展了“知青文学”的视野,或称它在文学“寻根”上的意义。在“寻根”问题上,作者表达了这样的见解,“‘根’和‘寻根’又是绝不相同的两回事。一个仅仅是,我们从何处来以及为什么要来。另一个还为了:我们往何处去,并且怎么去”。关于后者,他认为“这是看出了生活的荒诞,去为精神找一个可靠的根据”(《礼拜日·代后记》, 华夏出版社 1983年版)。

作者简介

史铁生 (1951年1月4日—2010年12月31日),中国作家、散文家。1951年出生于 北京 。1967年毕业于 清华大学附属中学 ,1969年去延安一带插队。因双腿瘫痪于1972年回到北京。后来又患肾病并发展到 尿毒症 ,靠着每周3次透析维持生命。后历任 中国作家协会 全国委员会委员, 北京作家协会 副主席, 中国残疾人联合会 副主席。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2010年12月31日凌晨3时46分因突发 脑出血 逝世,享年59岁。逝世后将器官捐献给医学研究。(此前, 史铁生 已多次发病。去世时已无对自己瘫痪的腿的怨恨。)

史铁生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发表第一篇小说《 法学教授及其夫人 》。198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 务虚笔记 》、《 我的丁一之旅 》,短篇小说集《 命若琴弦 》,散文《 我与地坛 》、《 记忆与印象 》、剧本与影评集《 妄想电影 》、《 多梦时节 》(与人合作)、《死神与少女》等,《死神与少女》属于一种新的电影类型——诗电影的电影剧本,这为电影类型的发展作出了新的贡献。等。《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 奶奶的星星 》分获1982年、1983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老屋小记 》获首届 鲁迅文学奖 ,长篇随笔《 病隙碎笔 》获 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本人1994年获 庄重文文学奖 、2002年获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 年度杰出成就奖。1996年11月,短篇小说《老屋小记》获得《东海》文学月刊“三十万东海文学巨奖”金奖。

作品风格:清新,温馨,富有哲理和幽默感,在表现方法上追求 现实主义 和象征手法的结合,在真实反映生活的基础上注意吸收现代小说的表现技巧,从成名作《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到《 插队的故事 》,作品从内容到形式、技巧都显出异乎寻常的平淡而拙朴,属意蕴深沉的“散文化”作品。

和其他的小说家不同,他并无对民族、地域的感性生活特征的执著,他把写作当做个人精神历程的叙述和探索。

参考资料

  1. 午餐半小时 豆瓣读书 2023-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