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是 南宋 诗人 范成大 致仕后于 淳熙 十三年(1186年)隐居苏州石湖期间创作的大型田园组诗,收录于《 范石湖集 》卷二十七,采用七言绝句体裁。
《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分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部分,包括《春日田园杂兴》《晚春田园杂兴》《夏日田园杂兴》《秋日田园杂兴》《冬日田园杂兴》各12首,共60首,其中部分诗作入选小学语文教材。 《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艺术构思巧妙,结构安排合理。范成大按时令节序反映 孙吴 农民一年四季的生活。“春日”“晚春”两组诗主要写优美恬静的富有生活气息的田园风光、吴地的风俗人情,表现诗人对田园的赞美之情。夏秋雨季是耕耘和收获的季节,诗人侧重于歌颂农民紧张而又愉快的劳动,揭露封建社会的残酷剥削制度。冬季是农闲,诗人侧重于歌颂农民闲适恬静生活,悠游自得的情趣。 此外,组诗通过白描手法展现田园劳作细节,兼具自然景色描写与社会现实观察。
钱锺书 曾评价道:“他( 范成大 )晚年所作的《四时田园杂兴》,不但是他的最传诵、最有影响的诗篇,也算得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
创作背景
范成大作为 赵昚 时期的重臣,颇有政治才能,出使 金朝 不辱使命,担任地方官时,采取了很多利民举措。 淳熙 十年(1183年),范成大退休,隐居于故乡 石湖 (今属 苏州市 ),在那里度过了最后十年。淳熙十三年(1186年),他写下大型田园组诗《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分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部分,每部分各十二首。
作品原文
诗前有小序云:“淳熙丙午,沉疴少纾,复至石湖旧隐。”
春日田园杂兴(12首)
垂柳 深巷午鸡声, 桑叶 尖新绿未成。坐睡觉来无一事,满窗晴日看蚕生。
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舍后荒 犹绿秀,邻家 鞭笋 过墙来。
高田二麦接山青,傍水低田绿未耕。桃杏满村春似锦,踏歌椎鼓过 清明节 。
老盆初熟杜茅柴,携向田头祭社来。巫 莫嫌滋味薄,旗亭官酒更多灰。
社下烧钱鼓似雷,日斜扶得醉翁回。青枝满地花狼藉,知是儿孙斗草来。
骑吹东来里巷喧,行春车马闹如烟。系牛莫碍门前路,移系门西碌 边。
寒食节 花枝插满头, 裙青袂几扁舟。一年一度游山寺,不上灵岩即虎丘。
郭里人家拜扫回,新开 酒荐 梅果 。日长路好城门近,借我茅亭暖一杯。
步 寻春有好怀,雨余蹄道水如杯。随人 黄犬 搀前去,走到溪边忽自回。
种园得果仅偿劳,不奈儿童鸟雀搔。已插棘针樊笋径,更铺渔网盖 中国樱桃 。
吉日初开种稻包,南山雷动雨连宵。今年不欠秧田水,新涨看看拍小桥。
桑下春蔬绿满畦, 心青嫩芥苔肥。溪头洗择店头卖,日暮裹盐沽酒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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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田园杂兴(12首)
紫青 西湖莼菜 卷荷香,玉雪芹芽拔 长。自 溪毛充晚供,短篷风雨宿横塘。
湖莲旧荡藕新翻,小小荷钱没涨痕。斟酌梅天风浪紧,更从外水种芦根。
凤蝶总科 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
裙水满绿苹洲,上巳微寒懒出游。薄暮蛙声连晓闹,今年田稻十分秋。
新绿园林晓气凉,晨炊蚤出看移秧。百花飘尽 水蛇麻 小,夹路风来 阿魏属 香。
三旬蚕忌闭门中,邻曲都无步往踪。犹是晓晴风露下,采桑时节暂相逢。
污莱一棱水周围,岁岁蜗庐没半扉。不看茭青难护岸,小舟撑取 田归。
茅根 香软渐包茸,蓬 甘酸半染红。采采归来儿女笑,杖头高挂小筠笼。
谷雨 如丝复似尘,煮瓶 浮蜡 正尝新。牡丹破萼 中国樱桃 熟,未许飞花减却春。
雨后山家起较迟,天窗晓色半熹微。老翁 枕听莺啭,童子开门放燕飞。
海雨江风浪作堆,时新鱼菜逐春回。荻芽抽笋河魨上, 子开花石首来。
乌鸟投林过客稀,前山烟暝到柴扉。小童一 舟如叶,独自编阑鸭阵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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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田园杂兴(12首)
梅果 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 差翅亚目 蝶飞。
五月江吴麦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单。稻根科斗行如块,田水今年一尺宽。
二麦俱秋斗百钱,田家唤作小丰年。饼炉饭 无饥色,接到西风熟稻天。
百沸 汤雪涌波,缲车嘈 雨鸣蓑。桑姑盆手交相贺,绵茧无多丝茧多。
小妇连宵上绢机,大 催税急于飞。今年幸甚蚕桑熟,留得 莬丝子 织夏衣。
下田 水出江流,高垄翻江逆上沟。地势不齐人力尽,丁男长在踏车头。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槐叶初匀日气凉,葱葱鼠耳翠成双。三公只得三株看,闲客清阴满北窗。
黄尘行客汗如浆,少住侬家漱井香。借与门前磐石坐,柳阴亭午正风凉。
千顷芙 放 嬉,花深迷路晚忘归。家人暗识船行处,时有惊忙小鸭飞。
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
千万沸斜阳,蛙 无边 夜长。不把痴聋相对治,梦魂争得到 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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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田园杂兴(12首)
杞菊垂珠滴露红,两 相应语莎丛。虫丝 尽黄葵叶,寂历高花侧晚风。
朱门巧夕沸欢声,田舍黄昏静掩扃。男解牵牛女能织,不须 福渡河星。
橘 如蚕入化机,枝间垂茧似蓑衣。忽然蜕作多花蝶,翅粉才干便学飞。
静看檐蛛结网低,无端妨碍小虫飞。蜻蜒倒挂蜂儿窘,催唤山童为解围。
垂成穑事苦艰难,忌雨嫌风更怯寒。笺诉天公休掠剩,半偿私债半输官。
秋来只怕雨垂垂,甲子无云万事宜。获稻毕工随晒谷,直须晴到入仓时。
中秋节 全景属潜夫, 入空明看 太湖 。身外水天银一色,城中有此月明无。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租船满载候开仓,粒粒如珠白似霜。不惜两钟输一 ,尚赢糠核饱儿郎。
粟瓶罂贮满家,天教将醉作生涯。不知新滴堪 未,今岁 重阳节 有菊花。
细捣 买鲙鱼,西风吹上 淞江鲈 。雪松酥腻千丝缕,除却松江到处无。
新霜彻晓报秋深,染尽青林作 林。惟有橘园风景异,碧丛丛里万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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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田园杂兴(12首)
斜日低山片月高,睡余行药绕江郊。霜风捣尽千林叶,闲倚 枝数鹳巢。
炙背檐前日似烘,暖醺醺后困蒙蒙。过门走马何官职,侧帽笼鞭战北风。
屋上添高一把茅,密泥房壁似僧 。从教屋外阴风吼,卧听篱头响玉箫。
松节然膏当烛笼,凝烟如墨暗房栊。晚来拭净南窗纸,便觉斜阳一倍红。
乾高寅缺筑牛宫, 酒豚蹄 土公。 无瘟犊儿长,明年添种越城东。
放船开看雪山晴,风定奇寒晚更凝。坐听一篙珠玉碎,不知湖面已成冰。
拨雪挑来踏地 ,味如蜜藕更肥醲。朱门肉食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
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莫 老妇无盘 ,笑指灰中芋栗香。
煮酒春前腊后蒸,一年长 瓮头清。 居何似山居乐, 米新来禁入城。
黄纸 租白纸催,皂衣旁午下乡来。长官头脑冬烘甚,乞汝青钱买酒回。
探梅公子款柴门,枝北枝南总未春。忽见小桃红似锦,却疑侬是武陵人。
村巷冬年见俗情,邻翁讲礼拜柴荆。长衫布缕如霜雪,云是家机自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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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诗词注释
诗词一
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舍后荒 犹绿秀,邻家 鞭笋 过墙来。
注释
①土膏:肥沃滋润的泥土。②畦:田间分隔区。③鞭笋:竹子的根,其形如笋,但为实心,在土中旁伸。此即指竹笋。
语译
大地苏醒了,土壤松软,阵阵春雨把它滋润;花儿草儿也苏醒了,一时间万紫千红,争奇斗妍。我家后院本来是荒地一片,如今也呈现出蓬勃的生机,邻居家的竹笋,透过土墙,冒出地面,刺向青天。
赏析
诗写的是初春,地点是自己的家。初春最显著的特点是大地回暖,万物复苏。首句将泥土将萌万物的现象用“欲动”出之,又加上“雨频催”,把大自然看成有生命的东西,这是 宋诗 常套,与 范成大 同时并被合称为“ 南宋 四大家”的 杨万里 、 陆游 的诗都喜欢采用这手法。因了土膏动、雨频催,于是花草树木,万紫千红。“一晌开”三字,写尽了春意蓬勃的状态,形象很鲜明。前两句是总写,后两句选取了自家后院这一局部环境来写。诗说连荒芜的后院也蒙上了一片绿装,邻家的 春笋 透过土墙顶出了地面,到处是欣欣向荣的景象。这首诗最令人叹绝的是末句。春雨绵绵,正是笋出土的时节,所谓“雨后春笋”的成语就描绘这种情况。而笋根横窜,所以邻居家种的竹子,却在他家的土壤里露头。这是一笔特写,用以反映早春,别具一格,道人所未道。
诗词二
凤蝶总科 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
注释
①窦:墙洞。②行商:流动商贩。
语译
蝴蝶成双作对,在菜花中翩翩起舞;白天渐渐长了,没有人来到这乡村田家。狗对着墙洞使劲地叫,鸡扑腾着翅膀飞过了篱笆——知道是商贩进村来收购 新茶 。
赏析
晚春时节,菜花盛开,一对对蝴蝶在菜地里飞来飞去。这季节,正是江南春播的时候,村里人都下田劳作去了,空空的。大家都很忙,所以也没有客人串门。偶然听到鸡飞狗叫,原来是商人下乡来收购新茶。这首诗前两句写静,静得甚至于使人感到冷清,人们不禁浮现出那乡村中万籁俱寂的画面,连特意点缀的 凤蝶总科 ,也是无声无息的,不同于一般诗中以鸟 鸣蝉 唱来衬托静。后两句写闹,闹得近于嘈杂,狗不住地吠,鸡高叫着飞,都杂乱无章。后两句的闹,又是静的延伸,正因为日长无客,什么惊吵也没有,突然来了个人,鸡狗便被惊动,在原先十分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分外地闹。历来的田园诗,从 陶渊明 开始,都写山水田园的闲适以及自己躬耕、隐逸的感想。这首诗只是点缀实景,渲染实事,不写自己主观上的情感,但对农村生活的热爱,自然能从诗句中品味出来。诗写行商买茶固然是日常乡村所见,但把行商作为田园诗中的一个内容,在这首诗以前是没有过的。
诗词三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注释
①耘田:除草。②绩麻:指妇女们把麻搓成线。③各当家:各自担当家里的工作。④供:从事,参加。⑤桑阴: 桑树 的树荫下面。
语译
白天出门下田除草,晚上在家织布搓麻。庄户人家的儿女就是如此,个个勤劳节俭持家。你看,那小孙儿还不懂得耕田织布,也在桑树底下学着种瓜。
赏析
这首诗写农民在夏天紧张的生活。一、二句写农民们白天下地,已经很辛苦,晚上还要忙着搓麻线织布,赞扬了农民的勤劳,反映了他们艰苦繁忙的生活。三、四句由正面转到侧面,写小孩子还不懂得耕织,可也学着大人样,在桑树下学着种瓜。这样,由侧面更衬托了全部:小孩子尚且如此勤快,何况大人呢?这首诗用清新的笔调,平平而叙,风格与内容完美地统一。尤其是后两句,是神来之笔,在原本很平淡而又略带沉闷的气氛中增入童孙天真纯朴的形象,流露出诗人对儿童的喜爱,还在农家苦的主题中渗透了几分农家的乐趣。汉乐府《相逢曲》有“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句, 范成大 这首诗先写农家中的成年人,次及未解事的小孩,吸取了乐府民歌体的长处,推陈出新,意趣俱到。大词人 辛弃疾 有首《清平乐·村居》词,下半阙也写农家儿女辛勤持家,词云:“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末句写不解事小儿情态栩栩如生,可与范成大这首诗同参。
诗词四
梅果 金黄杏子肥,荞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 差翅亚目 蛱蝶 飞。
注释
①麦花:麦子开的花。②稀:稀少,指 油菜 开始结籽,花变得稀少起来。③日长:夏季的白天很长。④篱落:篱笆,通常用竹子或树枝编成。⑤蛱蝶: 凤蝶总科 。
语译
梅子金黄,香杏子肥又大,遍地麦花如白雪,菜花已经稀稀落落。夏日白天时间长了,篱笆旁没有闲人经过,只有蜻蜓和蝴蝶在翩翩飞舞。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夏日景物的诗。前两句描述在漫长的夏日里,只见 梅果 金黄、杏子肥大、麦子扬花、油菜结籽,田野呈现一片生机;后两句写昼长人稀,路上不见一个行人,是从侧面表现初夏 农事 正忙,农民早出晚归,只有 差翅亚目 、蝴蝶自由自在地飞舞,衬托了村中的寂静,静中有动,更显其静。
诗词五
租船 满载候开仓,粒粒如珠白似霜。不惜两钟输一 ,尚赢糠核饱儿郎。
注释
①租船:交租米的船。②候开仓:等候官府开仓收租。③不惜:不得已,忍痛。④钟:量器和容量单位。古代以六斛四斗为一钟。⑤输:缴纳。⑥斛:量器和容量单位。古代以十斗为一斛, 南宋 末改五斗。⑦赢:剩余。⑧糠核: 碎米方便食品 粗屑。
语译
租船上装满大米等候官府开仓收租,一粒粒圆滚滚的像珍珠一样,白得像霜雪一样。农民讲好一斛的租实际上交了两钟的粮,只能把剩下的粗糠皮打碎给孩子吃。
赏析
这首诗描写的不再是夏日田园和谐幸福的生活画面,而是转向对农家生活的疾苦的描写。辛苦了一年,到头来都是为了官仓殷实,“粒粒如珠白似霜”,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农人的辛劳与汗水,更寄托着他们对于生活的希望与热情。如今一切皆为空,依然要忍饥受饿,就连小孩儿都只得吃糠皮充饥。
内容结构
《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分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部分,包括《春日田园杂兴》《晚春田园杂兴》《夏日田园杂兴》《秋日田园杂兴》《冬日田园杂兴》各12首,共60首。 这60首诗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农业生产,主要包括农民的耕田、丝织、赋税;第二类是民俗生活,包括农民的日常生活和节庆场景;第三类是自然风景,包括自然风光和出游经历。以篇目比例看,这三类诗歌分别占比31.7%、18.3%、50%。
思想内容
《四时田园杂兴》是 范成大 基本告别官僚生涯、晚年闲居写作的作品。如此时间点决定了这组诗的一些特征:其一,范成大的心态较为平和,没有官场浮沉在心境上的折射,属于退隐闲居的生活节奏,日常生活篇章很多。其二,范成大终生爱惜民力、关注农业,为官以来,长期写作普通百姓的劳动与生活,对朝廷政策不合理处多有改革和批判,这组诗延续了他关心农民的初衷,从农民的日常生活、劳作、赋税多个方面进行描摹。其三,整组诗分为春、晚春、夏、秋、冬五个阶段,每个阶段均12首,具有非常鲜明的四季之感。
若按季节来看,《四时田园杂兴》又会呈现出不同的样貌,能够明显看到季节差异。春季的风景描摹、民俗活动居多,尤其是范成大将“晚春”时令单独作为一组,其中大部分是风景写作。夏季农业生产占据主流,符合 南宋 百姓的农业生产节奏,夏天的劳作和赋税均是篇幅最多的。秋季农业生产依然重要,风景写作也多有和物产相关的诗篇。冬季则完全是出游描写占据主流,农业和民俗偶有提及,体现了农闲时节的状态。所以, 范成大 这组田园诗基本是以耕作农业的真实节奏展开——春天半游半耕,夏、秋农忙,耕织交替,冬季农闲,多有生活。
范成大让田园诗真正有“泥土和血汗的气息”,在中国千百年来的诗歌书写中,并非常事、易事。这需要诗人关怀农民的生活,也需要深入观察农业生产。
春耕有种夏有粮
第一,范成大始终对于粮食生产场景、生产规律、生产问题,有着丰富多样的写作。在《四时田园杂兴》中,他延续了这种写作方式,注重表现农民的生产过程,并且集中于夏季。通过以下三首诗,基本能复原稻谷耕种的重要场景,分别是翻土、插秧、灌溉和收获,其中充满一种活力:
第二, 范成大 还关心丝织产业,耕与织本就是小农经济的两个支柱, 太湖 地区又是纺织最为发达的地区,因此,范成大对养蚕缫丝颇为留意。从蚕到绸,加工可以分为三步程序:养蚕、缫丝、纺织。范成大主要刻画了前两个部分。农民首先要采集足够的 桑叶 喂养蚕,保障一定的孵化数量。随后蚕吐丝,再把蚕丝进行剥离和处理。缫丝的工序大致分为三步,先是热水浸泡蚕蛹软化,便于抽丝,再用竹签拨动水面找到丝头,去除杂丝,最后用木机牵引多根茧丝合并为生丝,烘干备用。《四时田园杂兴》中描述了人们生产生丝的过程,笔调轻快:
通过耕、织两方面的列举,可以看出,农民们的劳作充满斗志,有着生龙活虎的干劲,虽然都在忙碌,但都沉浸于充实的劳动中。不仅作物生机勃勃,人也随之活力无穷。
乞取利市多分担
南宋 以苛捐杂税而著称。 朱熹 曾批评道:“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强调税种繁多,搜刮日甚。 范成大 很早就注意到税收负担对百姓生活的破坏。在《四时田园杂兴》中,范成大予以讽刺和批判,这些诗集中于夏、秋两季,刚好也对应赋税征收的季节。相比于他早期《催租行》等诗看不到希望的晦暗未来,《四时田园杂兴》中提到的税负,勉强可缴,但百姓非常辛苦,远没有上文那种劳作的快乐。赋税让农民的劳动,变为了压榨和盘剥的对象——只有不断劳作,才能满足赋税的要求,好像是一个永远堵不住或者只能勉强补上的“大窟窿”。比较典型如:
《四时田园杂兴》不仅仅是文人闲情雅趣的生活,更是普罗大众为生存而辛勤劳动的赞美诗与怜惜词。
感自然多有馈赠
除赋税带来的负担, 范成大 还用不多的篇幅,表现了农民的生活,尤其是春季较多。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也写到乡村人消闲场景:
这类诗引出了这组诗另一个重要特征——人与土地不是只有工作关联,而是在景物描写中蕴含着人与自然的关系,这种关系接近于“山川万物为我所用”,人是耕耘者,也是享用者,田园土地经过人的努力,成为建构美好生活的取用对象。人们会选择好的物产供己所用,如春日脆嫩的 食用野菜 、秋日美味的 鲙鱼 :
相比于农民有意识地耕作,这类取用自然资源的诗句,更让人感受到人与自然的和谐。人的生活,不仅是汲取物质的“生”,也是体验美好的“活”。 范成大 把感受自然、体验美好的视角,带入到风景写作中,由此构成了整组诗中一些经典的篇章。普遍而言,唐、宋写景诗都是以个人视角描绘景物,亦即“物皆着我之色彩”。这组诗中比较出色的篇目,能够再现自然界的生命力,体现事物自身的勃勃生机,从而也符合 儒家 所谓的“生生之德”。比如:
此处三个诗篇完全是无人状态,因此更能显现出自然本来的面目。纵然是站在田园诗的角度书写, 范成大 也表达出一种纯粹的自然之美——正如 王维 所营造的意境,“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自然本不需要人的参与,涌动的季节之变与生命之力,才是一切劳作背后真正的本源。第二十五首历来为人称道,原因正在于此,无人关注,无人扰动,自然只是自然。
艺术特色
《四时田园杂兴》艺术特色之一是艺术构思巧妙,结构安排合理。范成大按时令节序反映 吴地 农民一年四季的生活,写成《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诗,分为“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个组,每组十二首。“春日”、“晚春”两组诗主要写优美恬静的富有生活气息的田园风光、 孙吴 的风俗人情,表现诗人对田园的赞美之情。诗人不但写了吴地农民“桃杏满村春似锦,踏歌椎鼓过 清明节 ”、“社下烧钱鼓似雷,日斜扶得醉翁回”、“ 寒食节 花枝插满头, 裙青袂几扁舟”的风俗习惯,还写了养蚕的风俗:“三旬蚕忌闭门中,邻曲都无步往踪”。 吴地 以农历四月为蚕月,凡养蚕人家皆闭户,与外界隔绝,邻里往来庆吊等活动亦暂停止。 谢肇淛 《西吴枝乘》载:“吴兴以四月为蚕月,家家闭户,官府勾摄及里闬往来庆吊,皆罢不行,谓之蚕禁”。这种“蚕忌”习俗,并非全是 迷信 思想作怪,也是 蚕业 生产的需要,因为只有精心饲养才能得到蚕茧丰收。以上所述的节日习俗以及养蚕的风俗等都与春天的季节有着内在联系,被安排在《春日》、《晚春》两组诗中,因而较为合理。夏秋雨季是耕耘和收获的季节,诗人侧重于歌颂农民紧张而又愉快的劳动,揭露封建社会的残酷剥削制度。冬季是闲,诗人侧重于歌颂农民闲适恬静生活,悠游自得的情趣。五组诗内容各有侧重但又有内在联系。如《春日田园杂兴》之一中写道:“满窗晴日看蚕生”,《晚春田园杂兴》之六:“三旬蚕忌闭门中,邻曲都无步往踪。”《夏日田园杂兴》之四中写道:“百沸缲汤雪涌波,缲车嘈囋雨鸣蓑”之五:“小妇连宵上绢机,大 催税急于飞。今年幸甚蚕桑熟,留得 莬丝子 织夏衣。”这三组诗都写到蚕,由“蚕生”到“蚕忌”再到“蚕丝”,最后写到“织绢”。思想内容上由表现对蚕生的关切,到“蚕忌”的风俗,再到“缲丝”的劳动,最后到揭露统治阶级的剥削度,蚕使得三组诗的结构前后相连,内容相关。
即使同一个时令的组诗中,诗人也很注意结构的安排有序,有条不紊。例如《秋日田园杂兴》:之五:“垂成穑事苦艰难,忌雨嫌风更怯寒。”之六:“获稻毕工随晒谷,直须晴到入仓时。”之八;“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之九:“ 租船 满载候开仓,粒粒如珠白似霜。不惜两钟输一 ,尚赢糠核饱儿郎。”这几首诗由庄稼成熟时的忧虑写到“获稻”、“打稻”再写到“交租”,思想内容上,由感叹穑事艰难到歌颂农民紧张而愉快的劳动,进而揭露地主的残酷剥削。由此,可以看出作者艺术构思的精巧,结构安排的合理。这与他对农村生活的熟悉程度是有很大关系的。
《四时田园杂兴》思想内容丰富,生活气息浓厚,作者既不是用议论也不是用抒情方式表达,而是多用具体鲜明的形象表现主题思内容。这是写作上的另一特色。这组诗中的形象主要来自诗人对风霜雨雪、树木花草、虫鱼 鸟纲 、 水蛇麻 稻麦、男女老少等具体形象或劳动过程的直接描写。如《晚春田园杂兴》之三:“ 凤蝶总科 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茶,在宋代由官府专营,诗中的行商与种茶户自相交易,当是私贩。诗人直接写了农村常见之物,田园习见之景,通过双飞的蝴蝶、金黄的菜花、宁静的田家、受惊的鸡、门前的篱笆、叫着的狗、行商等一系列形象的描绘,表见美丽而有生机的田园风光。又如《夏日田园杂兴》之六“下田 水出江流,高垄翻江逆上沟。地势不齐人力尽,丁男长在踏车头”写具体过程,以增强形象性。由于具体写了农民翻水的过程,诗中不但有“下田”、“高垅”等静态意象,而且还有“戽水出江流”、“翻江逆上沟”、“长在踏车头”等动态意象。在这些具体鲜明的意象中感受到了农民劳动的辛苦。诗人为增强形象性,还多多用生动贴切的比喻,如:“社下烧钱鼓似雷”、“百沸缲汤雪涌波,缲车嘈囋雨鸣蓑”、“槐叶初匀日气凉,葱葱鼠耳翠成双”、“粒粒如珠白似霜”、“惟有橘园风景异,碧丛丛里万黄金。”这些诗句中的比喻丰富了《四时田园杂兴》的形象,生动地表现了 吴地 田园的各种景物,进一步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范成大 的《四时田园杂兴》几乎全用白描手法,表现出清新自然的风格:“ 垂柳 深巷午鸡声, 桑叶 尖新绿未成。坐睡觉来无一事,满窗晴日看蚕生。”诗人用常见之物“柳花”、“深巷”、“鸡”、“ 桑叶 ”、“蚕”等,以疏淡的手法,表现了优美恬静的田园风光和农民闲时生活。生活在这优美宁静的环境中的老农醒来,在仔细观察刚刚孵化出来的蚕的 美国白灯蛾 。诗的后两句逼真地写出农民的悠闲生活及情趣。又如:“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舍后荒畦犹绿秀,邻家 鞭笋 过墙来。”诗人以白描手法真实地客观地写出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象。土膏、春雨、万草千花、荒畦绿秀、鞭笋过墙,既表现出农村恬静和谐的生活环境,也表达出诗人的欢欣和赞美。诗中看不到雕琢,夸饰,使人感到清新自然。
作品评价
这是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成大者。( 钱锺书 评)
且如农桑樵牧之诗,当以《毛诗·豳风》及石湖《田园杂兴》比熟看,梦中亦解得诗,方有意思长益。(宋吴沆评)
“已曲尽吴中农圃故事矣。”(明代 王世贞 评)
范石湖《四时田园杂兴》诗于陶、柳、王、储之外,别设樊篱。( 清代 宋长白评)
‘纤悉毕登,鄙俚尽录,曲尽田家况味。’知言哉!(王载南评)
作者简介
范成大 (1126年6月—1193年10月),字至能,又字幼元、友生,号山中居士,又号石湖居士。平江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左奉议郎 范雩 之子。南宋名臣,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范成大素有文名,尤工于诗,有“家剑南而户石湖”之说。其诗题材广泛,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此外他还擅长填词,文赋领域也颇具盛名。著作颇富,传世作品有《石湖居士诗集》《石湖词》《 揽辔录 》《 吴船录 》《 吴郡志 》《 桂海虞衡志 》等,存诗1900多首。《 宋史 》、嘉靖《昆山县志》、 康熙 《昆山县志稿》等均有其传。